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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是大年初九的傍晚,我在城南的高架桥下等红灯,车流里刮出来的风有些机油味, 刚下完雨, 空气中的灰尘有些潮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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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边有个小摊,铁皮炉子烧得通红,老板把一块块米糕摊在网架上,刷了层糖稀,又撒一点芝麻,烟一缕缕往上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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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里带点焦,焦里又有一点发苦,像是从很远的灶间飘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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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着没动,老板喊我:“要不要来一块?刚出炉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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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点头,付了钱。米糕外皮烫,咬开时黏得拉丝,甜味很快涌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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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家门口有条小河,小河上有座木桥,桥板被踩得发亮,边缘总是湿的。桥那头是一棵老槐树,槐花开的时候,昼夜交替时,白得像是把月光揉碎了撒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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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这边是灶屋,柴火一烧,烟就从瓦缝里钻出来,贴着屋檐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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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我还小,什么都不懂,觉得那烟挺好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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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把刚蒸好的叶包米糕从锅里捞出来,青绿的叶子裹得紧紧的,她用粗糙的手指捏住绳结,一拉,叶子啪地松开,热气一下冲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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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烫着呢,慢点。”她总这么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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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偏不听,吹两口就咬。糯米黏牙,红糖的甜挤在舌头根上,柴火的烟味从鼻腔往里钻。我吃得满嘴黑乎乎的,她笑我:“像小猫钻了灶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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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那块烤米糕吃完,站在红灯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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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来这座城已经第十七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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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来的时候,我住在城中村的顶楼,夏天像蒸笼,冬天风从窗缝里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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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是一家理发店,老板娘嗓门大,每天都在吆喝“洗剪吹”。前几年,我换过很多工作:工地、仓库、书摊、快递。每换一次,就像在一条路口停一下,又被人流推着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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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口太多了,停停走走,走得久了,人就学会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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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没想过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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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奶奶打电话,背景里是鸡叫和柴火噼啪响。她说:“好,好。回来就好。你回来,奶奶给你蒸米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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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人的照片我一直放在钱包最里层,像放着一个确定的归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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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又过了一个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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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城里租了更大的房间,有了能放下小桌子的地方。我买了电饭煲,学着做饭,学着不让自己活得太狼狈。偶尔发工资,我会给奶奶转钱,奶奶不怎么用,总说:“你留着。我老了,花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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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“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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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:“奶奶也养得好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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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总是这么说,好像我无论多大,都还是那个在桥上跑、鞋底粘着泥的小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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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答应过她,等攒够钱就把她接到大城市,她听了直摆手:“不去。爬不动楼梯,住不惯。你回来就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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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是不想来,她是不想让我为难。她把自己留在那条小河边,好让我心里永远有个回去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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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我越来越忙,也越来越不敢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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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一旦习惯了异乡的灯火,习惯了每天起起落落,就会害怕真正的黑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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怕一回去,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,一回去,别人问起“你在外头混得怎么样”,而我只能笑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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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学着把想念压下去,可某些时候,又想着自己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这份工作,没有这间房,没有这座城的喧闹。那样我就能回去,回到桥那头,像从没离开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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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因为工作加班熬夜,睡了很久,手机有很多未接来电,回拨过去,喉咙发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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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奶奶摔了。”她说,“在灶屋门口摔的。现在在镇医院,医生说……要你回来一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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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个爆竹。小时候我们把鞭炮塞进牛粪里,点燃就跑,鸡被吓得扑棱棱乱飞,奶奶站在门口骂我们:“作孽啊你们!”骂完又笑,笑得腰都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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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一下从记忆里跳出来,又一下被现实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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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:“严重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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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:“你回来就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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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立刻请假,去车站。车站人挤人,屏幕上滚动的车次像永远不会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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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上买不到票,我去售票窗口前排长队,我站着,手心全是汗。轮到我时,工作人员头也不抬:“没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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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“站票也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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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摇头:“站票也没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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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跑去抢票软件,我知道抢票软件其实是假的,它也用的是 12306 的接口,只是一遍遍刷,像在水里抓一根稻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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刷到深夜,还是没有。最后我坐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,背后是出站口冷得发白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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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凌晨,她发来消息:你奶奶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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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看得眼睛干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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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,轮子在地上像河水一样哗哗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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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起身,走到天桥上。下面车灯一串串流动,我靠着栏杆,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座孤岛上,四面都是水,没有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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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那头,有人在等我。可我等不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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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,那时春末,车票不难买了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窗外的田一块块退去。越接近家乡,空气越湿,泥土味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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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车后,她来接我。她比以前瘦,走路也慢了。我们一路沉默,车开到河边时,我让她停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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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走过去。”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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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点头:“你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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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下车,沿着河走。小时候那条河不宽,夏天我们下去摸鱼,水刚没过膝盖。现在河道被挖深了,两岸砌了水泥。原来的木桥不见了,换成一座窄窄的铁桥,桥面冷硬,踩上去发出空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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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桥头,突然不敢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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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怕桥,是怕桥那头没有我想见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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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是走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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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没了。原地只剩一片空地,杂草长到膝盖。她说,房子被村里统一拆了,准备修路。槐树也被砍了,树根还在,黑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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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那片空地上,风一吹,草叶沙沙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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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奶奶午睡时躺在凉席上,胳膊上压出一道道红印,醒来还要用手掌拍两下,说“睡得香”。
+我想起她在灶屋里忙,背影佝偻,稳得像一座小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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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是我的山,现在山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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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我带去她家,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是几块叶包米糕,叶子已经发黄,边缘发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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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年前就蒸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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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等你回来吃。你一直没回,她就一直放着,舍不得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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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过袋子,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布包。布包里是一些她看病常用的证件,日常吃的药物,还有挺旧的车票,是几年前我带她去看病时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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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识字不多,就记得几个字。她说你在外头漂着,总得有个地方回来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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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捏着那张票,指腹触到纸的纤维,粗糙得像奶奶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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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后不久,我回到岗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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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事问我:“家里怎么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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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“挺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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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想解释什么。解释会把伤口翻开,而别人只会点点头,说一句“节哀”,然后继续忙自己的生活。人海太大了,每个人都在随波飘流,没有谁能真正停下来替另一个人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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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我又经过那座高架桥下的小摊。老板还在烤米糕,烟照旧往上爬。我买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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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路边,把米糕慢慢吃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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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有树叶落下,打着旋,落在地上,又被车轮卷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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