篮球场、学生宿舍、烧烤店、湿地公园、地铁,我们年少时代的缩影,被牢牢地烙印入时光里。
这座城市的光影日夜、垂至河畔堤坝的柳条、不灭的路灯。
十岁的我,趴在落灰的地板上发呆,指尖全是抠墙皮抠出的血,世界旋转,痛苦是我年幼的倒影。
家里院内的狗在叫。我额角渗血,瞳孔被涂抹成暗红,叫得不如狗大声。
后来再长大一些,我会打架,会飞踹,会把来嘲笑的孩子揍得爬不起来。
其他孩子在身后追,我拎住那些孩子的衣领,让他们滚远一点,然后跨上自行车,蹬出了摩托车的架势。
跳下车,把防身的美术刀倒插在泥土里,绕进巷口内,面无表情,蹲下抹眼泪。
第一辆自行车是黑色的,我现在都还记得。
也许是因为名字和性格的关系,我一向酷爱黑夜的颜色,忽略过繁星点点。我看过许多人,听了许多事,沉醉于每一个翻墙出去过夜的声色中。
我戴帽衫、夹烟、骑机车,在诊所处理身上不该有的伤口,再一脸阴郁地回教室上课。
我咬紧牙关,发誓要自己控制人生。
第一次吃药时,我问,为什么要吃药?
他说你生病了,暮秋。
我吞下药,抹去脸上的灰,双眼发红发胀。
病痛如毒蛇猛兽,撕扯开理智,咬断最后一道防线。我扑到他身上,试图拿台灯灯座砸烂自己的头。我泪如泉涌,还没变声的嗓子吼得沙哑,邻居凌晨来敲门,问这家的小子是不是疯了?
他凭借成年人的力气制服了我,说没事儿去打打篮球,游个泳,跑跑步,你要保护好自己。
临到被送去医院捆起来,我都在问,为什么?
我没有问题啊。
他说,你看,你都病了你还说你没事,你这就是病得很重的表现。
荒唐可笑!我不同意,坚持自己没问题。
然后,一纸诊断书飘到眼前。
我拿起那一页纸,命运打断了他的手腕。
再后来,我开始爱吃糖。
后来的后来,我捡起河边的落叶,说指尖停留了蝴蝶。
想到此处。
“我不知是星星,”我早就想说了,也不管有没有人能听见,“我应该也是月亮。”
我刚说完,来送客的同学打了招呼:“暮秋,这就回去了?”
“嗯,不能太晚睡了。”我点头,抱歉地笑笑。
同学继续道:“路挺远的,你慢走啊。”
我朗声回答:“放心,我与月光并肩走的,丢不了。”
又坐地铁回去,太累,在地铁上靠着栏杆睡觉。把帽檐压下来一点儿,拒绝了地铁上陌生人的拍摄请求,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长夜漫漫,星河天悬。
这年,我与世间的美好正式走到一起。以自由的姿态捱到结尾,新的篇章重新启航。
我是江湖河海上唯一的灯塔,不放过暗处彼此过往的船。
飞哥的衣服从球衣变成制服。
他能空闲下来与家人朋友联系时间的很少,偶尔在群里冒个泡,大多都是报平安的话。
时间一久,我就把自己去教育中心的情况写成长段形式,发给他看。他看完扣“1”,再说“安好勿念”。
生活琐碎,偶尔看看手机,他在群里发的消息简单利落,几乎是每周例行一次报平安。
我发给他几张在教育中心给小朋友们画黑板报的照片,还有和庄姐一起准备圣诞礼物的照片。
我说还记得往年圣诞自己收的礼物,记得苹果是平安的意思。
还说,飞哥,小朋友让我送你一个苹果。
他发来一张抹了肩章的军装照,深蓝色也衬不白晒黑的他。他说他们跳伞、磕草坪、磕水泥地,每次都能在空中想起和我一起骑车过天桥马路的感觉。
在空中时,自由给了他一切。
身处在青春里,就做感受它的事。爱恨、稚嫩、稳重与勇气,推动每个人脚下的每一步,影响一生的轨迹。
我把这张照片裱起来放在家里的储物架。
上边除了他的照片,还有我们在校羽毛球队时留下的一些纪念品,比如金牌、银牌、球星手办,还有那次和普通高中学生比赛时一举夺得的金奖杯。
储存小纸条和手写作文的文件袋也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我将那个文件袋开了个口,并且每天右手握笔,字迹公正地抄写一些文字,再投掷进去。
我的家很大,爬楼梯不太方便,索性规划就干脆挪到了一楼,有敞开睡懒觉的主卧,还有大大的书房,里边儿有我拿来放摩托车零售周边的架子。
那辆即将宣告退休的五菱红光,被放在了车库,我还专门安了个高压水枪。
我时不时也洗洗,洗得狗子站在身旁,一身毛全被淋湿。
二零二五年,毕业。
毕业后,我回高中的教师宿舍见了一次老班,他的女儿已经结婚,家庭美满。
我送上一份婴幼儿套装礼盒。
和他说了很多话,从六年前到现在,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。
离开他家时,我路过学生宿舍,和一个陌生的又熟悉的身影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。
我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,偶然发现朋友圈有老班发的新动态,还是那包含深意的六个字,能让许多学生铭记在心的六个字
是老班在入校第一天就说的:十六中,出奇迹
再一刷朋友圈,我发了一条新的纯文字动态,紧随其后——
比如我
“咔。”
锁屏,关上手机。
他把头别过去深呼吸,再转眼看那道身影。我站在他身边看他,用指腹抹掉不自知的泪。也许是泪,也许是打了个哈欠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
这里还会有很多奇迹。
我把家里的花篮涂成黑色,每周换三十四朵玫瑰,把木雕做成篮球架的造型,把西瓜整个放进冰箱里冷冻,把家里大门的密码锁设成仰望天空的固定日期。在冬天里光脚奔跑,在夏天里见血见汗,见小花园里瓢泼大雨。
或许有一天,我能给这个世界写一封信。
非要说“热爱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我真的没有概念。
恍惚中,想得起那一年元旦晚会,学校舞台大屏幕上,有全校铺天盖地的祝福,有这群特殊少年对未来美好的憧憬。所有同学把手机手电筒打开,举起来摇晃,形成比宇宙纪录片里还美的壮丽星河。
那时候,我抬了头,为了看星空。眼神和现在一样。
谢谢你,这个世界。
也谢谢自己,成为了自己的光。
我是这一方小世界的月亮。
还是广袤宇宙中的一颗有名有姓的星星,
宇宙、银河、太阳,都不重要。
热爱这个世界,是我成长里最美妙的勇敢事迹。